《陨石坑》69
没有人比何浦毅更专业，柳山在伸师转了一天，又翻了些大学教材，关于每个专业要学什么他了解一些。
但他还是迷茫，好像选哪一个都差不多。
他之前的各科辅导老师都杵在办公室，你一言我一句，反观柳山局外人似的，发着呆去拉苏韵文的手。
那位数学老师似乎是前大厂的某位员工，甚至做了个PPT数据可视化，讲述这个分数如何发挥最大化优势进好大学，那边物理老师又觉得好专业比大学牌子更重要，两拨人争论不休，没个结果。
“累了？”
“有点，感觉不知道听谁的了。”
“昨天去学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吗？”
柳山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想要好学校，还是好专业。”
“陪在你身边的话，还是有个好学校吧。如果运气好，还能上个211。”
“好。都听你的。”
最好他们拍了板，以伸城的学校为主，专业次之。要是进去了，柳山实在不喜欢，也能转专业。
他们按这个标准交上来一张单子，柳山扫了一眼觉得没问题就让人照着填进去。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这个暑假太长，柳山还没想好干什么。
苏韵文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过去，柳山拒绝了。他上大学后回家的时间会更少，趁着有空，他想多陪陪自己的父母。
这是有史以来最长的暑假，他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可能毕业后找个店打工。可惜他也难以克服人类基因里的惰性因子，看到那几个支付软件里的余额觉得在家躺着也不错。
苏韵文有时候和他视频，看出柳山没什么精神，于是寄了好多游戏带回来，柳山闷在家打了一星期的单机，抬头一看窗外，天色昏昏沉沉，他竟然分不清是晨曦还是落霞。
这样不行，他从一个人的大平层逃出来，那里太空旷，也太寂寞。
他必须找点事情做。
有时候江妙妙或者韩修晴会找他出门，看电影也好，打球也好，他都跟着去。
今天韩修晴的艺术生朋友的姐姐开摄影展，他们蹭了个门票一起去。展厅很空旷，并且不能大声喧哗。于是几个人慢慢就散开了。
柳山停在一幅作品前，那是一座青绿的山，下面有一只溪流。相片的画幅很大，要一寸一寸看过去，才能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玩水的小孩。
可能五六岁，穿着白色的棉麻背心，整个人小小一团很难让人发现。
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发痒，柳山用手一摸，竟然是水痕。他还疑惑哪里漏水，结果下一秒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泪。
城市让人眼花缭乱，和现在的娱乐游戏比起来，当初留在下江村的那些都可以算收藏古董。
久违的名字出现在心头，柳山惊诧，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怀念下江村了呢。游戏的内容五花八门，但他只想念曾经蹲在土路上打弹珠的快乐。他觉得自己应该回一趟下江村，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
回去的时候，柳山在路上遇见几个游客，他们拜托柳山帮忙拍摄一张全家福。
拿着别人的手机，拍了三四张都不满意，总觉得灰蒙蒙的。但那家人似乎很喜欢，他们的小女儿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门牙上滑稽地缺了一块。
他绕了两段路，进去一家商场，直接坐扶梯到了三楼。那里有一家佳能专卖店。他长相幼态，全身上下的衣服加起来都不超过200块钱，导购随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店员站在里面玩手机，还要分神留意这个穷学生会不会碰坏镜头。见柳山一直拿起看看又放下，他实在不放心，带着职业微笑上前。
“您好，请问您需要哪一款镜头呢。”
柳山回头，歪着脑袋问他，“有没有EOS 90D。”这是展厅那张照片右下角的相机参数。
店员点点头，“有的，您稍等。”
柳山小心翼翼接过铁块一样的东西，左翻右看，连怎么开机都不知道，店员一愣帮他把镜头盖揭开。
“您之前接触过摄影吗？”
“没有过……这个多少钱”
劝说的话堵在口中，说不定人家要回去攒钱圆摄影梦，“额，这款机身的话是7999，但是它不搭载镜头，如果您之前没有接触过摄影，不太清楚镜头的区别，我这边建议您买这款套机，只需要10599，现在毕业季搞活动，如果您是今年的毕业生可以凭学生证打九折哦。”
“知道了，那就这一个吧。”
花钱永远是最快的事，十分钟不到，柳山就提着新相机走出来。等人走远后，那店员才暗自咋舌，大城市果然不可小觑。
近些年城市基建飞速发展，从这里到下江村所属的市级县坐高铁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然后再倒两班车就到了，如果出发得早，当天还可以来回。
柳山前一天和家长说了出去玩，他早上八点多就起床，背着自己新买的相机踏上回到故乡的路。
下江村好像变了，又好像没边。田涧泥泞的小路还有来来往往的鞋印，柳山踩了上去，和自己的一样大。要说什么变了，周围新修的房子似乎更多了，老房子大多也翻了新，颇有新农居的好气象。
昨晚临时恶补了一些相机知识，他一路走一路拍。拍沟里的螃蟹，拍路边的小草，拍吃草的牛，沸腾的云。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对路上的一切感到新奇和喜悦，当他再小一点的时候，明明什么都爱；而长大之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其实什么都爱。
路上偶有扛着锄头的农户看他一眼，以为又是来写生采风的。一路过去，竟然没有一个熟人认出他来。
去外婆住的山上要提前租车，今天估计上不去了。柳山站在自家门口，发现竟然没有钥匙。他学着视频上用金属铅戳锁眼，结果日晒雨淋的铁锁竟然死守自己的使命。他徘徊一阵最终还是放弃了。选择往后面的山坡爬，他记得一个空旷的平台，那里可以眺望另一方的山头。
夏天的天黑得晚，柳山一个人在山林里徒步，他没看手机。到了记忆中那个山坡，竟然已经六点过了。他像小时候一样往外婆的小屋远眺，忽然有了难以置信的体验，此时月亮依稀可见，太阳正在缓缓落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凝视着三颗星球，而周围空无一人。
他渺小到，只能站在这里，看太阳东升西落。他只是一个人类，一个生灵，可能和脚下的蚂蚁并没有什么不同。
柳山抬起手遮住落日的余晖。这双手臂，这个手掌，几百年后就会粉碎，可能变成一棵树，可能变成一朵花。那么他现在是什么，便不重要了。
于是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他释放掉自己的灵魂，粉碎关于父母和爱人的期待。原来这种自由，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不用再渴求父母的认同，也不会把苏韵文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他爱的就是苏韵文，无论疾病健康，他只是爱他。如果做一些事可以让苏韵文觉得满足安全，那为什么不去做呢，他们是爱人，也是家人。其实苏韵文说的才没错，他们之间早就分不清了。
柳山打开手机热点给相机连上网，把刚才那张照片存到手机里，然后发给苏韵文。
“看到太阳和月亮，忽然觉得十分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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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完结啦！当时在这里卡了很久，不知道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大纲里本来还有大学生活和工作生涯，但是我感觉太拖了，我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所以干脆就停在这里吧。这篇文从21年的冬天开始写，中间断断续续，所以不知道看起来会不会有割裂感。中间有写得很痛苦的时候，因为写出来根本不是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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