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顾兰时和裴厌就起了。

深秋天寒，两人都穿得厚, 裴厌整顿整顿身上衣裳, 低头这里扯扯那里抻抻，衣裳很干净，布料也好，才穿过两回，他不放心，抬头低声说：“怎么样？”

顾兰时给星星拿出新衣裳，还有去年另做的兔皮长耳帽子，闻言抬头, 笑着端详一下：“挺好的，就这身。”

今天是个大日子，从今天起，星星就要去白水村的私塾上学了，已经过了九月，算作五岁了，当初顾安顾衡两个，都是六七岁才去的。

乡下不比镇上和府城，小孩读书识字晚一点很常见。

但冬天星星在家没有事做，这么小的孩子, 玩心重, 干不了几个活，还不如去念书识字。

再说了, 他们星星聪明着呢，前几天裴厌带星星去见先生, 先生教了两句诗，星星三两下就背过了，小脑瓜活泛，先生便收了。

今日私塾开课，不能去晚。

顾兰时正想着小鱼儿还在睡，不便打搅，不想刚往炕沿一站，鱼儿就睁开眼睛，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傻乎乎的。

“星星，星星。”顾兰时抱起鱼儿，伸手去戳星星。

“阿姆。”星星疑惑坐起来，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外头院里，周淑云抱柴火进了灶房热早食，今儿星星要上学，肚里垫点东西才好，她很快生了火，将几个鸡蛋几个馒头放进锅里。

裴厌过来，长胳膊一伸，抱过星星，笑着说：“忘了？今天要去念书，小锁儿哥哥也去，还有顾安顾衡顾满几个哥哥。”

他给星星穿衣裳，一出房门，外头寒意尚未退却。

顾兰时带着星星盥漱，裴厌去后院牵了骡子，秋收前买的骡子，一到家就干活。

白水村离得远些，裴厌想送星星去，又有好几个侄儿一起，干脆用骡车，将几个孩子都拉上，也让孩子省省脚力。

顾安顾衡两个年龄大点，懂事了，裴厌和顾兰时是担心星星乱跑，头一天上学，总有各种担忧。

洗漱后，吃过早食，星星身上是新衣服，头上戴了兔皮帽子，背着阿姆给缝的布书包，里头装了书纸笔，书是先生吩咐的《三字经》。

小孩初识字，从《三字经》学起，后头还有《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裴厌都买了回来，在家好生搁着，都不敢让鱼儿看见，鱼儿太小，拿着书只会乱揉乱撕，要么就上嘴啃。

顾兰时抱着小鱼儿，弯腰和星星叮嘱：“赶着晌午吃饭时，阿姆就过去给你送饭，记得不要乱跑，包里有水碗，去了就放在桌上，先生不讲课了，自己去倒水，够不着就让小锁儿哥哥帮你。”

小锁儿虽然六岁，因也是头一年上学，和星星在一处念书识字，像顾安顾衡几个，已经念了几年书，在另一个屋里，不和这群小的在一块儿。

顾兰时又说：“下午你们学堂放了，阿爹会赶车，接你们回来。”

才五岁，胳膊腿就那么长，白水村远，他俩都不放心星星自己来回跑，再者，万一玩心上来，路上窜到别处玩耍，找孩子都得半天。

“知道了阿姆。”星星点头答应。

见儿子这么乖巧，顾兰时心放下一大半，拽高星星的围脖子护住口鼻，又整理整理儿子的兔皮小帽，随后笑眯眯送星星和裴厌出门。

星星很厉害，自己爬上板车，等骡车一动，他想起要去找几个哥哥一起，高兴得不行，在车上也不安分。

顾兰时哭笑不得，刚乖了一下，在板车上又神气起来了，坐都坐不住，他喊道：“星星！坐下，别在上头乱跳。”

裴厌听到车上动静，也回头让星星坐好。

星星还算听话，没有再跳，只是坐下又喊起来：“顾安哥哥！顾衡哥哥！你们快出来。”

离得还算近，没到顾兰时大哥二哥家门口呢，小锁儿就从门里窜出来，显然是听见声音了。

五六岁的孩子，上蹿下跳，正是好动的时候，家里狗都不爱往星星身边蹭，鸡见了星星也被撵的乱飞乱跑。

顾兰时看见大的小的都爬上板车，凑到一块儿话更多，原本对星星的担忧转到了裴厌身上，去白水村，有段路要走呢。

*

白水村。

念书的孩子多了，讲课的先生也多了，私塾不再只是十几年前的一间小屋子，用竹篱围了起来，里头除了授课用的房屋几间，还有几个先生的住所，房屋是白大财主给修盖的，人人都道他心善，让庄稼人的孩子也有地方念书。

顾安三个对这里很熟悉，作为大哥哥，顾安很是尽心，先领着小叔还有星星和小锁儿，去了上蒙学的屋子。

“就是这儿。”裴厌跟着几个孩子进来。

“对，小叔，就是这里。”顾安很肯定，见已经有两个学生坐下，他还给星星和小锁儿找了靠前的位子，让他俩将东西都放在桌上，以后就坐一起。

星星头一回进来，坐在板凳上很好奇，他试着将手放在桌上。

裴厌见儿子小手依旧肉乎乎的，心里高兴又有点担心，高兴是星星要念书了，担心这肥嘟嘟的手指，握笔是不是不好使。

星星没有任何担忧，咯咯笑着，觉得周围一切都很新奇。

很快孩子来了不少，先生也到了，眼瞅着就要开堂授课，裴厌没敢搅扰，叮嘱星星要听话，不能乱跑，这才出去。

他出了篱笆门，没有立即赶骡车走，在外头听了一下，读书声很快响起，还有刚上学的孩子稚嫩的学语，什么人之初性本善。

都不用特地去辨别，星星的嗓门很明显，乖乖在念书，裴厌这才笑着离开。

*

日子过得恍然，不知不觉，星星都识字了，还能拿着笔在纸上写，每每都看的顾兰时和裴厌高兴。

快一年过去，又是仲秋时，今年开私塾依旧在深秋，眼下还不到时候。

院子里，顾兰瑜抱着半岁的小儿子，手里拿了一本书籍，给星星和小丫念故事。

星星六岁了，长高了些，没那么胖嘟嘟了，小丫五岁，脸蛋圆圆的，可爱极了，他俩平时都调皮，但听故事很认真，乖乖坐在椅子上。

一个故事讲完，还要听下一个，顾兰瑜笑着摇头，赶紧喝了两口茶水润嗓子，给两个小祖宗继续讲。

正说着，顾兰时从门外进来，背了蛋筐提了竹篮，竹篮没盖布，全是鸡蛋，他刚才去山坡那边捡了些鸡蛋回来。

六百只母鸡，两三天的工夫，就能攒下鸡蛋上千枚，营生着实做大了。

见星星和小丫都乖巧，他笑笑，没有出声打搅，自顾往粮屋那边走，蛋瓮放在里头。

“我看看，下一个是什么。”顾兰瑜翻开下一页，先看看，才用小孩能听懂的话慢慢说：“有兽名叫梦晦，专在人的梦里纠缠，全身黑色，怪模怪样的，被它缠上，人就倒霉，还会在人的梦里追撵，一旦被追上，就要被梦晦兽吃掉了，从此霉运缠身。”

星星和小丫听得入神，一听要吃人，睁大眼睛有点害怕，可又忍不住继续听。

顾兰时莫名觉得耳熟，不由停下脚步。

“有个姓李的书生，就被梦晦兽缠上了，黑色的怪兽一直撵他，眼瞅着就要咬住他的脚。”

小丫和星星同时抬起脚，蜷缩在椅子上，不敢大喘气。

顾兰瑜憋着笑，又往下念：“书生以为大祸临头，不想梦里有灵善相助，正是梦晦兽的克星，灵善搭弓射箭，从兽口中救下了他。”

星星松一口气，小丫拍拍胸口，奶声奶气说：“真是凶险。”

“凶险”两个字是她从大人口中听到的，竟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顾兰瑜见女儿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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