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9从一千八降到了一千二。第三周，从一千二降到了八百。第四周，从八百降到了六百。

一个月的治疗，CA19-9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四。影像学检查也显示，肝脏的转移灶比一个月前缩小了百分之三十，胰腺的原发灶缩小了百分之十五。玛格丽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了。她的体重停止下降了，甚至回升了两公斤。她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干裂，舌苔从白腻变成了薄白，脉象从细弱无力变得有了一些力。

亨利看着那些报告，手不再发抖了。他坐在玛格丽特旁边，握着她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玛格丽特说：“亨利，我想吃羊排。”

亨利愣了一下。“什么？”

玛格丽特说：“羊排。你记得吗？我以前做的那个烤羊排。我想吃了。”

亨利的眼眶又红了。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庄园管家的号码。“今天晚餐，烤羊排。玛格丽特要吃。”

刀小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草坪。那些玫瑰已经开了，深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镶嵌在绿色绸缎上的红宝石。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囡囡，药这个东西，不怕路远。只要有人需要，再远也要去。”她去了。路很远，二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从瓦城到曼谷，从曼谷到波士顿。但那个病人，还在。那个病人，还能吃羊排。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照着那些家族肖像画。她走过那幅年轻女人的画像前面的时候，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蓝眼睛还是那样亮，眼神里还是那种“在等什么”的东西。但这一次，刀小芸觉得，她等到了。

不是因为玛格丽特快好了，是因为玛格丽特还能吃羊排。

一个月后，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的法务团队，把一份捐赠协议草稿发到了刀小芸的邮箱。协议长达四十七页，从捐赠用途、资金监管、项目评估到知识产权归属，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规定。核心条款只有一条——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向刀小芸的研究计划捐赠一亿美元，分五年拨付，每年两千万。第一笔两千万，在协议签署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

刀小芸把那四十七页协议看了一遍，然后转发给了詹姆斯和关翡。关翡很快回复了一条消息。“条件没问题。签。”

詹姆斯回复得更简单。“签。”

刀小芸坐在庄园客房的书桌前，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刀小芸，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写每一个药方一样认真。签完之后，她把协议装进信封，封好，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草坪。那些玫瑰已经开了又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深红色的地毯。查尔斯河还在流，野鸭还在游，阳光还在照着。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走了三年了。三年里，她做了很多事。整理医案，发表论文，建实验室，治病人。但从来没有一件事，让她觉得离爷爷这么近。一亿美元，不是她的。是爷爷的。是爷爷留下的那些方子，那些经验，那些道理，值一亿美元。她只是替爷爷签了个名。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麝香的布包。打开，把麝香放在手心里。麝香的气味还是那样浓郁而深沉，带着一种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闻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塞进行李箱的夹层。爷爷说过，麝香是救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现在还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拖着它走出客房。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照着那些家族肖像画。她走过那幅年轻女人的画像前面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双蓝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在等什么”的东西。但刀小芸觉得，这一次，她不是在等人，是在等时间。时间到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走下楼梯。亨利在客厅里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看见刀小芸拖着行李箱下来，放下酒杯，站起来。

“刀博士，你要走了？”

刀小芸说：“该回去了。特区那边还有很多事。”

亨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刀博士，谢谢你。谢谢你让玛格丽特活下来。”

刀小芸握住他的手。“温斯洛普先生，玛格丽特还没好。CA19-9还有六百。需要继续治疗。”

亨利点了点头。“我知道。詹姆斯说，他会在特区继续跟进。玛格丽特的病历，会定期传给你们。”

刀小芸说：“好。”

她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亨利还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那杯威士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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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洛普先生，玛格丽特想吃羊排的时候，给她做。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只要她吃得下。”

亨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长，很真。“好。我给她做。”

刀小芸点了点头，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查尔斯河在远处闪着光，野鸭在河面上游来游去。她拖着行李箱，沿着碎石小路走向门口。黑色的林肯轿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司机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拉开车门。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古老的石砌庄园。阳光照在那些爱奥尼柱上，把大理石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门楣上温斯洛普家族的族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枚古老的勋章。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大到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村庄，大到有些人一辈子都飞不过那片大洋。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棵缅桂树下的一包药，可以漂洋过海，救一个人的命。

她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庄园，驶入那条幽静的私家道路。道路两旁的高大橡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过查尔斯河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透过车窗望了一眼河水。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几只帆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她看着那些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囡囡，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路还有多远。但她知道，爷爷的路，她走完了。从爷爷的医案，到她的论文，到玛格丽特的床边，到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的一亿美元。这条路，爷爷没走完。她替他走完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波士顿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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