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便闻进忠跪禀永寿宫佳音，天子心旌如春潮乍涌，喜浪翻腾，竟未暇卸却颈间朝珠，袍袖一拂，即叱御辇：“疾转永寿宫！”

华盖连云，仪仗逶迤。御道之上，朱垣耀日，金瓦浮光，蟠龙翔凤之影跃然丹陛玉墀。辇行迅急，恍若御风，所经之处，飞檐斗拱、螭吻雕甍，尽沐一片欣悦明霞。

“赏！永寿宫阖宫上下，皆有恩赉！”圣谕未至，恩泽已先沐宫门。

甫入内殿，但见魏嬿婉斜倚湘妃榻，云鬟半亸，螓首低垂，玉容恰似经雨梨蕊，恹恹透出几分苍白。皇上心头那簇炽炭般的喜焰，遭此景一淬，霎时黯却三分。疾趋榻前，俯身轻揽其素手于掌中，只觉微凉沁骨，语带焦灼：“爱妃何至于此？可是玉体违和？太医何在？速传！”

魏嬿婉勉抬螓首，樱唇欲启还颦，强凝一痕浅笑：“劳圣心垂念，臣妾无碍……想是骤得麟儿，神思困倦了些。”

澜翠唇瓣几番翕动，终是难抑，一句低喃如细蚊嘤嗡，偏巧飘入圣听：“还不是因着晨省那会子……”

“澜翠！”魏嬿婉蓦然低叱，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顿消，柳眉倒剔，竟迸出几分素日罕见的锋锐，“放肆！御前也敢妄议？”旋即转顾龙颜，眸底厉色倏收，惟余盈盈秋水，浮漾着柔婉倦意，“皇上莫听她胡言，臣妾……实唯身倦。”

皇上眉峰微聚，龙目中疑云暗涌：“澜翠！汝方才所语何意？朕要听实情！”

澜翠浑身栗栗，立时伏跪于金砖，语不成调：“回皇上……是……是今日晨省……皇后娘娘闻得主儿喜脉，那……那颜色便沉了下来……”她偷觑着主子苍白的面颊，终是横心吐露，“娘娘懿旨，命主儿‘安居永寿静养，勿作无谓之游弋。禁中路滑阶险，偶有闪失…倘于高台‘不慎’为人推堕，则悔之晚矣。’娘娘……还道……她那时是‘蒙天眷佑，侍卫效死，方得转圜……然此等天幸，岂是福薄命舛者可企及’？”

话音刚落。皇上面色陡变，如挂寒霜，霍然自榻边起。那串犹未解下的朝珠随之一荡，累累珠串铿然相击，其声清越，若骤雨敲冰。

“放肆！她莫非失心疯魔了不成？！竟敢于朕后宫，出此咒诅悖逆之言！当诛！”

魏嬿婉见状，面上惊惶更甚，踉跄欲起，素手急掩澜翠之口，复又虚攀龙袍之袖，气息促乱，珠泪迸溅：“皇上息怒！皇后娘娘素来对臣妾心存芥蒂，此乃实情。想那丧子之痛，剜心蚀骨，岂是朝夕可愈？闻臣妾有孕，娘娘心头，焉得生喜？”

“臣妾深知娘娘苦楚。那痛，是昼夜锥心，焚骨销髓。伏望皇上，垂怜娘娘伤怀过甚，暂息雷霆之怒。她……亦不过一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皇上切齿而哂，猛地挥袖一掣，魏嬿婉几为所掀跌，“朕宽容她多时，正因体恤她丧子之痛，又何曾亏待于她？！然其行止，可曾顾念尔身？可曾悯恤朕之骨血？！”

“其心郁结，便可逞凶于无辜？咒诅朕嗣？！莫非她子夭折，便要六宫绝嗣？！要朕之皇儿俱不得生？！悖妄！狂悖！天理昭昭，岂容此等无父无君之言！”

皇上倏然扬声：“进忠！”

“传朕口谕：令贵妃所怀龙裔，乃天眷之祥，贵逾拱璧！着皇后，效其姑母昔年奉侍圣母皇太后龙胎之‘仪范’，即日起亲诣永寿宫，朝夕侍奉，克绍箕裘，殚精竭虑以护此胎！倘令贵妃此胎有一丝一毫之损，损及神思，伤及玉体，动及元气……则其凤位，不必再居！”

“令其——提首来觐！”

翊坤宫深殿，椒壁凝寒，金猊吐雾，沉水香息亦滞若死灰。如懿端坐凤座，纤指深陷紫檀扶纹。那“提首来觐”四字，将皇后之尊，顷刻碾作了齑粉。

“阉奴！”如懿倏然攫起案头那柄温润莹洁的和田玉如意，倾尽全身之力，挟风雷之势，直掼进忠面门！

“下作阉狗！腌臜秽物！”

玉如意破空厉啸，进忠竟不闪不避！但闻“铿”然脆响，碎玉迸金砖。一道殷红血线，立时自额角蜿蜒而下，漫透面庞，滴滴溅落，于金砖之上洇开猩红数点。

“尔与永寿宫贱婢，沆瀣勾连，蛇鼠同穴！尔等究竟以何妖言惑乱圣听？！竟致皇上对本宫出此剜心刺骨之谕！”

进忠闻之，缓抬袍袖，以袖角徐徐拂拭额角朱痕，漠然若拭微尘。继而躬身，声线温润如故：“娘娘息怒。奴才，不过传话走卒，喉舌皆系于天，焉敢僭越半分圣意？”语稍顿，眼风悄抬，唇畔微哂，“娘娘适才斥奴才‘勾连’、‘惑乱圣听’……岂非疑圣聪蒙尘？抑或暗指圣心为奸佞所蔽？娘娘既有此问，奴才惶恐无地，必当字字句句，原封上达天听，伏乞圣裁。待皇上示下，奴才……再来翊坤宫，跪聆懿训，叩问凤驾清安。”

语毕，进忠躬身，步步倒退出殿。

“滚！”如懿厉叱追出，只闻殿门沉沉阖闭之响，直如万钧巨杵，狠狠撞于心坎！眼前骤然昏瞀，一股灭顶狂潮轰然席卷灵台。她踉跄抢步扑向旁侧多宝格，形同疯魔，玉臂横挥！格上珍玩古器，霎时金玉琳琅迸溅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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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砰！锵啷——！”

珐琅彩瓶、官窑梅瓶、青玉山子、翡翠白菜……无数奇珍异宝，应声倾颓！霎时间，碎玉崩琼，金屑纷扬，刺耳欲聋的碎裂之声在殿宇间癫狂激荡，久久不息。

“阉狗！当受磔刑！”

“魏氏妖孽！祸水！尔不得善终！”

“皇上！皇上！何忍至此！何忍至此啊——！”

她攫起满地残器碎瓷，不顾一切砸向朱门、掷向粉壁、抛向虚空！声声泣血咒骂，裹挟着锐器破空之厉啸。碎瓷飞溅如刃，割裂锦绣凤袍，刺破纤纤素手，殷红血珠滚落，浸透缠枝莲纹，她却浑然未觉。昔日母仪天下的翊坤宫，唯余一地狼藉残墟，与那凤仪尽碎、湮灭于滔天怨毒与无尽绝望深渊的六宫之主。

进忠行至廊下僻静处，缓步稍驻。抬手非但不急拭，反以掌缘就温热血渍，向颊边、下颌涂抹开去。须臾，半面已血污狼藉，猩红刺目，狰狞狼狈更添十分。旋即步履如飞，直趋永寿宫复命。

永寿宫内殿，暖香氤氲。魏嬿婉斜倚榻上，皇上余怒未息，犹负手于窗下踱步。

忽闻步履声疾，进忠趋入。不及近前，已“扑通”一声，俯首叩地：“奴才复命！”言毕抬头，满面血污纵横，半凝未涸，其状骇人，直映帝妃眼帘。

皇上猝见，眉心骤拧，倒吸一口冷气，旋即勃然低叱：“混账奴才！没规矩的东西！这一脸腌臜血污，竟敢不裹伤清理，便直闯贵妃寝殿？！惊扰贵妃玉体、冲撞皇嗣祥瑞，尔有几颗脑袋堪斩？！”

进忠惶遽再叩，血迹漫漶砖面，颤声禀道：“奴才万死！奴才甫至翊坤宫宣旨，皇后娘娘闻谕……雷霆震怒。斥奴才‘阉狗秽物’，竟……竟掼玉如意直击奴才面门！奴才稍拭血迹，以为洁净，又恐迟误复旨，故……故未及揽镜自照，便以此污秽之躯，冒死前来！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皇上听罢，怒意益炽：“堂堂国母，竟效村野泼妇之行！对御前近侍辄施毒手，其心性之狂悖、举止之失仪，可谓罄竹难书！视宫规若弁髦，轻朕颜如敝履，更兼咒诅皇嗣、心怀怨望，桩桩件件，安得堪配中宫之位？！”

“传宫正司女官！即刻赴翊坤宫，褫其凤冠簪珥，掌颊五十！敕令皇后跪于孝贤皇后神主前，焚香诵经，恭抄《女诫》百遍！朕要她字字刻骨！于明日寅时漏尽更残前，抄本必呈御前！卯初时分，亲至永寿宫！倘有半分差池……前愆今咎，朕当与她，一并清算！”

魏嬿婉强支娇躯，语带惊忧，柔声进言：“皇上息怒，龙体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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