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起点

西牛贺洲，摩云岭。

赤红色的晚霞如血般涂抹在天际，焦糊的木材爆裂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此起彼伏。

三天前，这里是香火鼎盛，金碧辉煌的大悲寺。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以及倒卧在石阶上，身披袈裟的百余具枯骨。

陆凡手里提着已经卷刃的三尺青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一身原本素净的青布道袍，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一个区区下界人仙，被一路追杀至此，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在他的四面八方，天花乱坠，梵音如雷。

祥云托举着三百位金刚罗汉，一百零八位揭谛，层层叠叠，将这摩云岭的水泄不通。

正前方，一尊端坐于六品莲台之上的菩萨，手捻佛珠，正用一种毫无慈悲，只有绝对威严的目光俯视着他。

净念菩萨。

灵山之中，专司伏魔戒律的尊者。

“阿弥陀佛。”

净念菩萨薄唇微启，佛号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周遭的云海都翻滚不休。

“陆凡，你一介下界散修，不思清修积德，反倒坠入魔道。

连屠我西牛贺洲一十三座庙宇，杀戮僧众逾千人。

如今更是将这大悲寺付之一炬。”

“你造下如此无边杀孽，惹得天怒人怨。

今日，贫僧奉法旨前来拿你，你可知罪？”

陆凡拄着那把卷刃的铁剑，勉强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漫天宝相庄严的神佛，原本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知罪？我知什么罪？”

“菩萨在上，说话可得讲点道理。”

“半月前，黑风寨的马贼下山劫掠，屠了陈家村一百三十口人命，连刚满月的不足之子都没放过。

我一路追杀那贼首到了这大悲寺的山门前。”

陆凡用带血的剑尖，遥遥指了指净念座下的莲台。

“那贼首浑身是血地跑到你们这知客僧的面前，扔下了两个沾着凡人脑浆的金元宝，喊了一句‘我要剃度，我要放下屠刀’。”

“然后，你们那慈悲为怀的方丈大师，就当着我的面，给他披上了海青，赐了法号。”

“我进门去要人，你们说是佛门清净地，不可动刀兵；我说他手里有几十条人命，你们说他已入空门，前尘孽债一笔勾销。”

“我不过是想替那一百三十个屈死的冤魂讨个公道，顺手替你们佛门清理个藏污纳垢的门户。”

陆凡大笑起来，笑扯动了伤口，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结果你们这帮大慈大悲的出家人，不仅不念我的好，反而关起山门，结了三百棍僧的罗汉阵，要将我乱棍打死在这大雄宝殿之上！”

“怎么？我反抗，我杀出一条血路，我活下来了，这就叫坠入魔道？”

“你们这满山的和尚，拿着香火钱庇护恶鬼，一路发下海捕文书，像撵野狗一样跨越三个大洲追杀我一个散修，这就叫普度众生？”

他将手中的铁剑“当”

的一声刺入焦土，昂起下巴。

“我本是行侠仗义，是你们佛门颠倒黑白，步步相逼，才垒起了这满地的尸骨。

如今恶果结出，反倒全算在我的头上？”

第640章一切的起点

“诡辩。”

净念菩萨冷哼一声。

“凡人愚昧，不识因果循环。”

“那盗匪既肯入我佛门，便是佛性未泯，我佛度化他，乃是全了天数。”

“那陈家村一百三十口命绝，亦是他们前世业力所致，怨得谁来？”

“你若真有心向善，便该随同放下屠刀，退去凡心。”

“偏你执迷不悟，以暴制暴，犯我佛门清规，坏我灵山道场。”

菩萨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中金光汇聚，化作一道金刚伏魔圈的虚影。

“既你魔根深种，满口悖逆之言。”

“贫僧便不再与你辨这凡俗的死理。

今日将你生擒，押赴天庭斩仙台上受那脔割之刑，教你生生世世明白，何为三界的规矩。”

话音落，杀机起。

漫天罗汉齐齐跨前一步，虚空中仿佛有亿万座大山要向着这片废墟倾轧而下。

就在这避无可避，陆凡本该被伏魔圈锁住，一路押向那命运起始之地的绝境刹那。

“咔。”

整个世界，卡了一下。

这不是错觉。

半空中飘落的黑色灰烬，静止在了眉睫之前。

那三百罗汉齐齐踏出的脚步，悬停在了虚空。

连净念菩萨掌心中那流转的伏魔金光，那细微的光晕拉丝，也被死死定格。

时间停滞了半息。

下一刻。

天地间的流速重新恢复了正常。

风继续吹，灰烬继续落。

坐在莲台上的净念菩萨正欲掷出菩提珠，却突然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抹错愕与惊疑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废墟中那个身穿青色血衣的年轻道人。

人，还是那个人。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净念菩萨忽然有种天大的恐慌。

明明前一息，对方还是一头被逼入绝境，满身戾气与绝望的困兽，身上那点微末的人仙法力在佛门威压下已如风中残烛。

可就这么眨个眼的功夫。

底下的那个人，气场全变了。

“你......”

净念菩萨眉头微皱，那股没来由的惊悚感让他觉得荒谬。

自己堂堂一尊大罗境界的菩萨，竟然会被一个下界蝼蚁看毛了？

陆凡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当啷”

一声，凡铁青锋在失去了他指尖那最后执念的依附后，竟然在触地的一瞬间，化作了一摊毫无生气的铁粉。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厮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澄澈如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斩仙台......”

陆凡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到这里来了吗。”

净念菩萨听不懂这段跨越时空的妄语，他心中的不安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了对蝼蚁抗拒威压的怒火。

“装神弄鬼。

既然你不肯就范，贫僧便在此抹了你的肉身，拘你神魂去受审！”

“结金刚伏魔大阵，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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