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荒阁 https://www.shuhuangge.com]

“爹爹”
是我,不是你
这日,从宫门到祭坛,石阶铺着朱红毡毯,甲卫林立,手持长戟,军容整肃。
祭天、礼乐齐鸣,文武百官伏在丹墀之下,三跪九叩,声震屋瓦。
陆铭章受了百官朝贺,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侧过身,伸手牵出身后之人。
戴缨头戴珠冠,冠上九尾凤钗垂着细细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着一身深色朝服,裙裾曳地,大带、玉佩、绶环,样样周全,步步琳琅。
她的妆容极盛,眉描得远山一般长,唇间一点朱砂,衬出一国之母的端肃。
在礼官庄重而悠扬的腔音唱赞中,他执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这江山终是定下了,他和她对视一眼,之后的路还长,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他们彼此相伴。
陆铭章登极帝位,戴缨册立为后,海那边的罗扶和大燕俱遣使团前来道贺,献上国礼,各色贺礼堆满了偏殿,整整数日才登记完毕。
典礼是庄重的、盛大的,自然,也是累人的,作为典仪主人翁的戴缨也不例外。
那一整套朝服穿在身上,从清早到午后,几乎没有歇过一口气。
珠冠压得脖颈发酸,她端着仪态,端着微笑,端着一国之母该有的所有样子,就这么端了一整日。
是夜,她卸下了那一身沉重的礼服和冠冕,沐过身,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一头长发松松地披在身后,身上带着微微的潮气。
她坐在窗下的矮案边,手上擒着一个青瓷盏,慢饮,累了一天,好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这么呆坐着。
宫婢带着女儿去了御园,不来闹她。
陆铭章着一身常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通体乌黑的木匣,他坐到她的对面,将木匣搁下,再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问。
“方才送到宫门外……”
他给自己倒茶,声调平平,“弥国送来的。”
戴缨神情一凝,心里跟着一紧,搁于案上的手不自觉地蜷起。
陆铭章饮过茶水,放下杯,缓缓起身,待要往外去,她从后叫住他:“陛下去哪里?”
“这一日怪热的,身上出了汗,我去沐身更衣。”
戴缨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陆铭章出了屋室,去沐间。
浴桶腾着热气,他靠坐浴桶内,两名宫婢侍于沐间,另有一人于他身后为他揉按肩颈。
他抬手往后招了招,那侍候的宫婢便退了出去。
弥国使臣前来,说是为庆贺乌滋帝后仪典,其皇帝陛下特意送上两份重礼。
一份是他刚才拿给戴缨的,一份是给他的。
阿伏干给他的那份礼,他看了,是一封书信,信中内容他已看过。
陆铭章亲启
见字如面,不,还是不必如面了,你我二人若再见面,只怕都不太体面。
有关战事,我没什么可说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城中城,阿缨在簸箕巷的几年,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你可知?你不知,那么我来告诉你。
她住的是石砖小院,冬寒夏暑,她去井边打水,一双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拿针线的时候疼得龇牙。
她给孩子洗衣裳,舍不得用热水,冰水刺骨,她就那么搓,搓完在灶火边烤一烤,接着做下一件事。
她生阿婠的那个晚上,疼了一整夜,汗湿透了半张床褥,我在门外守着,她将所有的疼痛忍了下来,没有叫出声。
第645章“爹爹”
是我,不是你
她真真实实过了几年民间日子,而这几年的市井生活,是我,是我陪在她的身边。
你可知,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什么,她想笑的时候就笑,恼的时候就恼,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浑账。
在我面前,她是放松的,随意的,没有一点顾虑,想如何就如何。
她穿着粗布衣,将长发随手一挽,坐在院中剥豆子。
她在夜里哄孩子,哄到自己也睡着了,衣裳没脱,脸没洗,就那么歪在榻上,头发散了一枕头。
因为孩子生病,她急得嘴唇发白,一夜不敢阖眼,孩子渐渐长大,会走路了,她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脆弱,以及欢颜,种种不为人知的那一面,我都见过。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觉着需让你知道。
我曾回过头找她,想带她和女儿一起离开。
你知道吗,若当时她让我留下来,我不会有半分犹豫,和她们一起,留在城中城,哪怕冒着你破城的风险,我亦会留下。
当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时,她让我走。
陆铭章,你比我更了解她,你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是对一个人全无心肝,她连一个字的废话都不会多说。
甚至为了报复,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留我下来。
可是她没有,恰恰是因为她心里有我,才选择让我离开,不愿我和你再次对上。
后来……阿婠会说话了,那孩子第一声叫的是“娘”
,第二声便是“爹爹”
。
这个“爹爹”
是我,不是你。
我教她走路,我教她用勺子,我教她说话,我把她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她揪着我的头发笑得咯咯响,口水滴了我一脖子。
丫头认我做父亲,她的心里,我才是她的父亲。
陆铭章,你我二人之间的“战争”
没有结束,你赢了战事没错,可是你终会知道,你输了。
只要我不死,你不亡,咱们这仇就结一辈子。
阿伏干·肖
陆铭章从水中抬起双臂,搭于桶沿,头微微后仰,从胸腔深深吁出一口气。
“来人。”
他淡淡说了两个字,从水中起身,水珠沿着他劲实而颀长的身躯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侍于沐间外的两名宫婢应声而入,伺候皇帝出浴更衣。
陆铭章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出了沐间,回到寝屋,就见戴缨仍坐在窗下,那木匣纹丝未动,连位置都不曾变过。
他搁下时是什么样,这会儿仍旧是什么样。
“没打开看看?”
他撩衣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戴缨并未立即答话,抬眼看向对面,开口道:“陛下何意?妾身看不明白。”
陆铭章拿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木匣:“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嗔怪我。”
“不敢。”
戴缨说道,“只是觉着陛下当真有君子之度。”
这看似夸赞,实则暗讽的言语,陆铭章怎会听不出来。
他往她面上看了一眼,看着她明明愠怒,却不得不在他面前隐忍克制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那句:
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想笑就笑,想恼就恼,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浑账……
而她在他面前,却是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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