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展恰好是控制欲极强的那类人，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喊：“舒衣——”

“我在。”沈舒衣一身白雾缭绕地飘进来，袖衣被高高卷起在大臂处，手腕上举着一个大托盘，表情满是无奈：“你每天喊这么一次，耳朵没被震聋房子也要被轰塌了。”

“在外面跑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颜展抱住他，身子依然那么瘦：“有你在，我就不会累。”

沈舒衣将饭菜摆好，一边摆，一边轻轻叹气，说道：“没想到在阴间也要仰仗你。”

“快坐下吃点东西。”沈舒衣说：“这是今天出门时，从集市上买的莲藕和萝卜。”

“婆婆说这些都是刚摆上供桌的，很新鲜。”沈舒衣将菜夹到颜展碗里：“颜色看起来很好，不知道吃着怎么样。”

“给。”颜展从怀里拿出一个装满东西的香囊，递给沈舒衣：“别忘吃。”

沈舒衣没有接，手上拿着的筷子，动作停了：“你每日劳累，赚的薪水都换成这个东西了。”

这个东西是镇魂丸，缺魂少魄的鬼需要定期服用，灵魂才得以维持。

颜展不去投胎转世反而在地府当差，便是为了一直帮沈舒衣供应此丸。

“我这都是为了谁啊，”颜展硬将药丸塞给沈舒衣：“你不吃能行吗？”

四处打听沈舒衣，是颜展入黄泉后做的第一件事，本以为他已投胎转世，却在领路鬼那得知，沈舒衣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分开，补给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颜展找到他时，沈舒衣的魂魄已趋近消散，孤零零地躺在医房，周围还有不少与他相同症状的鬼魂，丢魂少魄，哪怕强行转世，也做不成常人。

地府售卖的镇魂丸价格高昂，残缺的鬼没办法长期服用，勉强维持数年，最后的结局依旧是消散。

这些，沈舒衣从未在意过，他若是在意，便也不会把魂魄分给未出世的婴孩。在颜展来之前，他就做好了身死魂消的打算，现在颜展为了自己整日操劳，沈舒衣看在眼里，心中过意不去。

他对颜展，始终是负担。

沈舒衣心中郁闷，吃饭的速度也随之减缓，手里还拿着颜展硬塞给自己的丹药，鬼魂没有温度，他却觉得手心是热的。

“对不起。”

一想到颜展因为自己留在地府，沈舒衣一腔柔情便如滔滔江水，化作泪珠从眼中涌出，泪水滴在阴间的米粒上，米粒变得颗颗精莹。

颜展现在最见不得沈舒衣哭，他冲过去将人拥在怀里，鬼的泪水比人多，不一会就让颜展的袖口湿了个透彻。

“你哪来的这么多对不起要说？”颜展问：“沈舒衣，你没有一点是对不起我的。”

“我乐意给你买药，我乐意跟你在一起。我离不开你，沈舒衣，你不能让我离开你。”

“来，我们把饭吃了。”颜展拿起沈舒衣的勺子，将汤递到他嘴边，给人喂：“别哭了——”

“张嘴。”

颜展将食物递到眼前，沈舒衣泪眼婆娑地盯着他，一双芙蓉目哭的红红，眉头委屈地轻轻皱起，比曼陀罗花更迷人夺目。

因为颜展已经把汤勺抵在嘴边了，沈舒衣只能张口，把温热的羹汤喝掉，才哭过的人会下意识打颤，沈舒衣一边打颤一边把食物咽下，颜展目不转睛地看他，觉得又可怜又可爱。

“再吃一口。”颜展把热汤吹凉一点后，喂给对方：“呼——呼——别哭别哭，快吃。”

用完饭吃好药，颜展哄沈舒衣去休息，他现在魂魄不稳，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颜展……”躺在床上的人睡着了，闭着眼睛找颜展，颜展现在着实忙，一天依旧按阳间十二时辰算，他只能陪沈舒衣三四个时辰。

颜展将自己递上去，心中暗笑：沈舒衣越发依赖他了，睡觉要将自己环住才睡得安稳。变成鬼了依旧骨骼感很强的一副身体，颜展被他搂着，有时，会想到死前一瞬，跌进沈舒衣棺木时的触感——这人骨头硬的硌人。

所幸，他们又在一块了。

沈舒衣在阴间见到颜展的第一面，还以为是幻觉，呆呆地注视对方，眼睛里折射出颜展焦急的面容：“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

颜展第一次在他面前哭，还活着时，沈舒衣从未见过颜展哭：“沈舒衣！你这个自私鬼——”

沈舒衣被颜展这一幕弄的更晕了，他魂魄不全，人变得比从前迟钝的多。

潜意识里，他不想颜展哭，他抬起手，手在颜展的脸上，轻轻擦：“你别哭……我从没看过你哭。”

“你哭什么呀，”沈舒衣问：“你也死了？”

“你死了，守伊怎么办？”沈舒衣急着追问：“谁管女儿？”

颜展哭的更厉害了，抓住沈舒衣的肩膀，牢牢将人圈住，他动作太用力，吓得沈舒衣情不自禁地啊一声。

“你还知道我们有女儿啊！你当初不想和我过就脖子一抹走了，你把我们丢下，把我们爷俩吓得半死！”颜展朝他喊：“守伊还那么小，你恨我把我杀了也好，为什么要自己走，守伊不喜欢我，她离不开你！”

沈舒衣静静地听颜展抱怨，听他说完，轻声解释道：“我不恨你，你想错了。”

声音空灵，好似幽涧激荡的回声，颜展的泪止住了，他低头与沈舒衣对视，望向男人温润的双眸，挂在脸上的泪水趁着此时的静谧，啪嗒一声打在衣服上，沈舒衣轻言细语说出口的几个字，宽恕了颜展毕生。

“我恨自己。”沈舒衣将活着时不愿说的遗言，向颜展补全：“我也不是故意要死，小产后我的身体一天坏过一天，本就活不长。”

“我恨自己没用，留不住孩子保护不了弟弟，恨自己一直被……被赵家两兄弟玩弄，被他们折磨。”沈舒衣说：“我没有其他高明的法子，一命抵一命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舒臾还活着。”颜展告诉他：“他还活着！”

“我知道，”沈舒衣说：“我的亲人里，死去的没有他。”

他从颜展怀中起身，深深地看了男人许久。沈舒衣看得痴迷，两只手托起颜展的脸，放到眼前：“颜展，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知道你这么在意我，舒衣无憾。”沈舒衣知道自己快要消散，颜展也要转世，他们好不容易再相聚，可这次，没有往后了。

沈舒衣想到将来的死寂，心中酸涩难言，唯有吻上男人冰凉的唇，承受颜展激烈的回应，以此消磨他的恐惧与绝望。

两个鬼魂紧紧贴在一块，两个人都是冷的，但已经停止跳动的心，平空变得燥热，颜展许久没有见到爱人的模样，更不层触碰过，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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