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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作  者:张晓风

类  别:都市

状  态:已完结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6:27:29

最新章节: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是张晓风最新情感美文集,精选50年文章菁华。干净的文字、淡淡的情思,道出一个女子岁月沉淀后对爱情与婚姻的理解:爱一个人,就是想全心全意和他过日子,将彼此的时间和生命占满;婚姻中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五辑

的那一霎,我忽然看见,他背过身去把筷子头上残余的芝麻酱慢慢舔食了。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直觉地知道他正十分珍惜地享受着筷尖那一点点麻酱的芳香。就由于那种敬慎珍重,使人不觉其寒酸,只觉得在窥伺一场虔诚恭逊近乎宗教的礼仪。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序长安版的《从你美丽的流域》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呢?

我们坐在敦煌莫高窟前。

这里,就在这里,我已来过一千次——只是,前一千次都在魂思梦想里。

他,是一个尽责的随团记者,因为答应给某杂志写稿,此刻,他便正经八百地问起问题来:

“说说你这次丝路之旅的感想好吗?”

他备好纸笔,按下录音机:

“我——”

那时是正午,一尊尊菩萨都或坐或卧或立或歇在他们各自的洞窟里,他们那样华丽庄严,不涉一丝人世是非。烈日下,供人照相的骆驼也伏身休息。还有那些光鲜离奇的古装衣服正一套套吊在那里,艳魅诡异,令人错愕四顾,仿佛该有人来吹个唢呐什么的。

黄沙万里,弥天盖地,天色澄碧到近乎无情的程度,因为那蓝太纯,纯到不像真的,让人以为自己竟是坐在壁画里。

“啊!你叫我说什么呢?”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也算是跑过许多地方了,北半球南半球东半球西半球,但如果我去印度,我可以冷眼看那些精美绝伦的古文化,以荒谬的身姿坐落在乌烟瘴气贫穷落后的现实社会里。看他们的好东西我会有纯粹的美的喜悦,但不会气血翻涌,引以自豪。至于那些肮脏鄙陋,我虽也颦眉叹气,但却不会有落泪长号的悲恸。就连在印度古堡里遭人扒窃,弄得自己捉襟见肘,也照样嘻嘻哈哈,面不改色,原因很简单,我之所以掉钱,是因为我碰上了‘坏人’,但这‘坏人’既是印度人,不是中国人,我也就没有彻骨的悲痛和愤恨。”

“而在祖国大陆旅行,心情就不一样,你不像那些法国人日本人,你注定不是个心情轻松的观光客。你前一分钟才为一个风景或一处古迹而感动流泪而以身为华人自傲;可是后一分钟,你又为某件事情气到要吐血要骂人八代祖宗。而这时候,如果又有人来拉着你,叫你‘行个好’,给他钱去买个吃的,你真想放声大哭——平常,去任何地方旅行都能让身心休息,但到祖国大陆不成,因为你对这块土地有情,因为你无可救药地还爱着自己的同胞手足。所以你忍不住又哭又笑又喜又怒又爱又恨,又祈祷又绝望,又祝福又诅咒……你简直不知怎么办,总之,你休想神经松弛。”

“你叫我说感想,我哪里来得及有感想,自己一颗心都不知要怎么安怎么放了,哪里来得及有什么感想……”

热沙在四面大野蹲踞,仿佛恶兽狺狺,随时可以前来扑杀行人。奇怪的是,这八月酷暑,不时仍有一丝凉风吹来。这既是天堂也是地狱的地方啊!

那记者听我一番话,也呆了。后来,他那稿子也不知怎么写的,我真的不是个良好的“受访人”,我应该好好发表三点或四点感想,然而我不能,我只能胡乱说出自己纠结盘曲的心情。

西安出版社要我为大陆版的《从你美丽的流域》写个序,我不知为什么,竟觉艰难。其实,此生此世,我一直渴望通过我深爱的方块字把我血脉中的沸腾的声音翻译出来,给我深爱的族人去一一共证。

其实事情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心情复杂,唐人宋之问的诗或许很宜于描述我此刻的心事:

岭外音书绝

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啊!亲爱的读者,你原是我至亲至挚的乡人,我们都已出发。我,以我的书,你,以你的视线。我们终必相逢,在书中某个江山幽极处,某个桃李照堂处。相逢之际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呢?

古代的诗人离家十一年已经近乡情怯,而我呢?离开故土已过了四十多次“经冬复历春”了;是的,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如果我也情怯,请谅解我吧!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很谈得来,那是三十年前,我读中学时候的旧事了。

我们彼此交换看作文簿,那大概等于成年人准许别人看自己的企划案吧!我隐隐了解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但谁管那些呢?我们交往很久,彼此却没有去过对方的家。那时代女孩子放学和回家的时间都经父母算准了,去同学家玩是不成理由的。

有一天,大概是由于考试,提早放了学——我终于去她家玩了。她家离学校很远,是一个军眷村。其实我家也是军眷村,但低军阶的眷村不一样,看来像船舱,一大横排,切成许多豆腐块似的小间,而每间小豆腐都低矮仅能容身,倒也别有它的温暖。她的父母极老,她是晚生的小幺女,大的嫁了,她等于是独女,很得宠,我也因此变成小小的上宾。

她家可能算眷村的“有钱人”,因为开了一间小杂货店,不时有小孩跑来买一颗泡泡糖或一瓶醋之类的。似乎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不知为什么,二老忽然下决心非让我们吃一碗面不可。他们是旗人,说起客气话来特别好听,特别理直气壮。

面下好了,是麻酱面,只两碗,二老自己不吃。她的父亲负责把麻酱调稀拌匀——并且端上桌,然后他转身走开。他的脚不好,走起路来半步半步地磨蹭着往前挪。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霎,我忽然看见,他背过身去把筷子头上残余的芝麻酱慢慢舔食了。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直觉地知道他正十分珍惜地享受着筷尖那一点点麻酱的芳香。就由于那种敬慎珍重,使人不觉其寒酸,只觉得在窥伺一场虔诚恭逊近乎宗教的礼仪。

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在我心中竟保存了三分之一世纪而不能忘记。

一路行去

把电话挂断,挂不断的泪一径流了下来,我咬牙往关口走去。

也不知是第十几次走出那关口了,但从来没有这样割心地疼,孩子倒是洒脱,电话那端是他们愉悦的童音,两人都答应要乖,要做好孩子。我也装作快乐地和他们说再见,从来不知道做一个母亲是可以一面流那样热烫的泪,一面仍可勉强拼出那样温甜的声音。

队伍是十一个人,没有组织,没有经费,只凭一声吆喝,就这样各人请了假,硬挤出十七天的时间上路。十一人分三组,我们这组是四个人,主要安排访问的路线是美国传播机构、教会领袖和中国留学生。那一晚,丈夫守着电话打,一下子就打了十几通越洋电话,钱?管他,访问的路线就这样定了,钱,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

扣好安全带,我把幻灯片从皮包里抽出来,有一张还是朋友刚才赶着送到机场来的。幻灯片全是临时赶的,做我们的朋友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我们自己专去拣些别人不做的事来做,扰得我们的朋友也跟着忙得人仰马翻,他们全是在学业事业上有成就的人,却每每为了帮我们的忙不吃不睡的——不能想,这些事一想起来就心酸眼热,五内如翻岩涌浆,无法平复。

“我们要组织一个基督教友好访问团到美国去,”那天我嗫嗫嚅嚅地打电话给秀治,“我想要送些礼物给那些美国教会领袖,我希望那种礼物可以一直保存着,天天看,就会想起台湾,这样看来,当然是送画最好——我想要你几幅绣画,我出不起钱,可是布和绣线那些成本我总该出……”

秀治是一个质朴的人,从来不懂得宣传自己,也只有她那样纯的人才能有那么醇的作品,她从来舍不得卖画,每次卖,都是为了教会的慈善活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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