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

简薇去洗澡，江海达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南京的夜晚比老家亮得多，霓虹灯、车灯、写字楼里还亮着的灯光，混成一片斑斓的光海。

他手里握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察觉。

今天这顿饭，叶成龙表现得确实得体。

从进门时的迎接，到点菜、布菜、介绍菜品，再到回答那些问题，每一处都妥帖周到，找不出什么毛病。这孩子说话也有分寸，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刻意，也不过分拘谨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就像简从容之前说的那样——稳重，周到，会来事。

但江海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今天晚上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问父母做什么的，他答了。问家里几个，他答了。问和二叔三叔关系，他也答了——“还算好吧，有一些小矛盾，也只是工作上的。”

这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有一些小矛盾。

什么样的矛盾，能让一个晚辈在长辈问起家族关系的时候，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带过？

江海达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他知道，真正和睦的家族，提到长辈的时候不会是这种语气。要么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要么是有所顾忌的回避，但叶成龙用的是一种近乎标准的“公关辞令”——不痛不痒，不咸不淡，让你挑不出错，却也听不出真心。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是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息。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叶天凯。

这个名字他知道，简从容也和自己说过，叶成龙是怎样用下三烂的手段把这个亲叔叔逼走的，又因此事，简鑫蕊把叶成龙的三叔叶天阳送进了大牢，郑裕山的手里，到现在还有足以把叶天阳和叶天凯再次送进大牢的证据。

但今天他问起家族关系的时候，其实是给了叶成龙一个机会。

一个说几句实话的机会。

哪怕他说“和二叔在有些事上看法不太一样”，或者说“之前有些误会，现在慢慢在化解”，甚至说“家里的事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都比那句“有一些小矛盾”要好。

因为那些话，至少是真的。

可叶成龙没有说。他把那个机会轻轻绕过去了，绕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江海达这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根本听不出来。

“想什么呢？”

简薇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

江海达没回头：“你觉得今天这顿饭怎么样？”

简薇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挺好的啊，这孩子挺会来事的。点菜周到，说话也有分寸。”

“就这些？”

简薇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江海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问他家里的事，问他跟二叔二叔关系怎么样，他说‘有一些小矛盾，只是工作上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简薇不解，“谁家没点矛盾？亲兄弟还打架呢。”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矛盾。”江海达转过身，看着她，“问题在于他怎么说的。”

简薇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如果他是真的跟二叔关系不好，他可以说‘之前有些误会，现在还在磨合’，或者说‘长辈的事，我不方便多说’。如果他是想粉饰太平，他可以说‘都挺好的，二叔对我很照顾’。但他都没有。”

江海达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他选了一句最安全、最没有信息量的话。那句话，你放在任何场合都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简薇擦头发的手彻底停下来了。

“你是说……他有所保留？”

“谁见长辈没有保留？”江海达反问，“第一次见面，谁不是挑好的说？这很正常。”

他走回沙发椅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放下。

“但问题是，我问的是他跟他二叔的关系。这不是什么机密，也不是什丢丢人的事。他完全可以实话实说——哪怕是说‘不太好’、‘有分歧’，我都能理解。亲兄弟之间争家产、争股权的多了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简薇：“可他没说。他把那个问题绕过去了，用一句谁都不得罪的话。”

简薇在他对面坐下，眉头也皱起来了。

“你是觉得……这孩子不真诚？”

江海达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他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好到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你知道什么人才能做到这样吗？”

简薇看着他。

“一种是真正通透的人，见过世面，懂得分寸。另一种，”江海达顿了顿，“是习惯了演戏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浴室的门没关严，还能听见排风扇嗡嗡的声音。

简薇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朵朵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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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他不合适。”江海达摆摆手，“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我们得多看看。有些事，不是一顿饭能看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简薇。

“他今天有一句话，说得倒是真的。”

简薇问：“哪句？”

“他说他对朵朵是认真的。”江海达的声音沉沉的，“这句话，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真心是一回事，能不能好好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简薇叹了口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也别想太多。年轻人谈恋爱，慢慢处着就知道了。真有什么问题，朵朵自己也会发现。”

江海达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南京的夜越来越深。远处的写字楼开始一盏盏熄灯，只有高架上的车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简薇的父母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小心翼翼的，每一句话都掂量着说，每一个表情都拿捏着分寸。但那时的紧张，和叶成龙今天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他的紧张，是因为在乎。

叶成龙今天的表现，更像是一种……熟练，一种早就算计于心的表演。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不放心，也不是放心。只是一种模糊的警觉——像在商场上看一个太会来事的合作伙伴，你知道他做事靠谱，但也知道，他永远会给自己留后路。

“行了，睡吧。”简薇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还要早起回去呢。”

江海达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还在看着窗外那片光海，想着刚才饭桌上那个年轻人。

那个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却唯独在那一个问题上，绕过去的年轻人。

他不是生气叶成龙没有说实话。

他是遗憾，叶成龙连试一试说几句实话的念头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年轻人的认知里，真实，是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说明在他看来，面对未来的岳父，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让对方了解自己，而是让对方相信自己。

这两者之间，差着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

江海达叹了口气，终于离开窗边。

走进卧室的时候，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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